善良 豐富 高貴 --- 周國平

若是我是一個從前的哲人，來到今天的世界，我會最懷念什麼？必定是這六個字：善良、豐富、

高貴。

看到醫院拒收付不起醫療費的窮人，聽憑危急病人死去，看到商人出售加藥和僞劣食品，製造

急性和慢性死亡，看到礦難頻繁，礦主用工人的生命換取高額利潤，看到天天發生的許多兇殺案，

每每爲了不多的一點錢或一個很小的原因奪走一條命，我爲人心的冷漠感到震驚，因而我懷念善良。

善良，生命對生命的同情，多麼普通的品質，今天彷彿成了稀有之物，中外哲人都認爲，同情是

人與獸區別的開端，是人類所有道德的基礎。沒有同情，人就不是人，社會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人

是怎麼淪爲獸的？就是從同情心的麻木和死亡開始的，由此下去能夠幹一切壞事，成爲法西斯，

成爲恐怖主義者。善良是區分好人與壞人的最初界限，也是最後界限。

看到今天許多人以知足物質慾望爲人生惟一目標，所有生活由賺錢和花錢兩件事組成，我爲人們

的心靈的貧乏感到震驚，因而我懷念豐富。

豐富，人的精神能力的生長、開花和結果，上天賜給萬物之靈的最高享受，爲何人們棄之如敝履呢？

中外哲人都認爲，豐富的心靈是幸福的真正源泉，精神快樂遠遠高於肉體的快樂。上天的賜予原本是

公平的，每一個人天性中都蘊涵着精神需求，在生存須要基本獲得知足以後，這種需求理應覺醒，它的

知足理應愈來愈成爲主要的目標。那些永遠折騰在功利世界上的人，那些歷來不諳思考、閱讀、獨處、

藝術欣賞、精神創造等精神快樂的人，他們是怎樣辜負了上天的賜予啊，無論他們多麼有錢，他們是

度過了怎樣貧窮的一輩子啊。

看到有些人爲了獲取金錢和權力毫無廉恥，能夠幹任何出賣本身尊嚴的事，而後又依仗所獲取的金錢

和權力毫無顧忌，肆意欺凌他人的尊嚴，我爲這些人的靈魂的卑鄙感到震驚，因而我懷念高貴。

高貴，曾經是許多時代最看重的價值，被看得比生命還要重要，如今彷佛不多有人提起了。中外哲人

都認爲，人要有作人的尊嚴，要有作人的基本原則，在任何狀況下都不可違背，若是違背，就意味着

不把本身當人了。今天的一些人就是這樣，不知尊嚴爲什麼物，不把別人當人，任意欺凌和侮辱，而根源

正在於他沒有把本身當人，事實上你在他身上也已經看不出絲毫人的品性。高貴者的特色是極其尊重他人，

他的自尊正所以獲得最充分的體現。人的靈魂應該是高貴的，人應該作精神貴族，世上最可恨也最可悲

的豈不是那些有錢有勢的精神賤民？

我聽見一切世代的哲人在向今天的人們呼喚：人啊，你要有善良的心，豐富的心靈，高貴的靈魂，這樣

你纔不愧於人得稱號，你纔是做爲真正的人在世間生活。

善良、豐富、高貴 --- 使人懷念的品質，人之爲人的品質，我期待今天更多的人擁有它們。

                                                                                      摘抄於2015年感恩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