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未想過,會在北京遇到老劉。
高考後的暑假,我在一個小區作保安。老劉是咱們的班長,當過兩年兵,人高馬大,皮膚黝黑。他喜歡「擺龍門陣」,常常用他那渾厚的嗓音,給咱們講一些讓人面紅耳赤的段子。上學以後,咱們便漸漸斷了聯繫。我對老劉最後的印象,就是他和親戚一塊兒,作起了建材生意。
直到十月的某一天,我在城中村的路口見到了他:鬍子拉碴,頭髮雜亂,身上穿着一件發白的舊夾克。時隔六年,我從他身上再也找不到那個保安隊長的痕跡。
敘了敘舊,我邀他一塊兒擼串,想聽他說說這些年的經歷。他有些遲疑,往城中村的方向瞄了一眼,說道:「改天吧,今天有點事兒。」
我不便多說,互留電話以後便各自離去。走了幾步,我回頭一望,只見他埋頭趕路,消失在城中村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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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週後的週末,我又碰見了老劉,此次他沒拒絕個人邀請。咱們在上地的一家燒烤攤落座,要了兩瓶燕京,打開了話匣子。
老劉這幾年非常落魄,作生意賠掉了褲衩,談好的婚事也沒了下文。當兵兩年沒學到啥本事,只好跟着老鄉來北京下苦力。我問他爲何不繼續作保安,他罵道:「老子當初也算是爲國效力,退伍了卻被一幫雜皮指着鼻子罵娘,媽賣批還不能還手,老子還當他個錘子保安。」
我安慰了兩句,老劉有些激動:「小王,你請我喝酒,就是看得起你劉哥。走,等會兒劉哥帶你去吃葷的。」
我有些不解,問老劉什麼是吃葷。老劉乾笑了兩聲:「你娃如今沒女友噻?」他見我有些惱,就沒再多說,示意我往右看。
我轉過頭,一家足療店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老劉說道:「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結,下回再帶你去那兒。今天先去個通常點的地方耍。」
我終於明白了「吃葷」的含義。回想起上次在城中村的偶遇,難道當時的老劉也是趕着去「吃葷」?
老劉點了點頭:「那邊有個寡婦,造孽得很,娃兒還在讀小學。我去她那兒,也算是作好事。」
我隨便附和一聲,調侃他不是正經的80後,而後落荒而逃。
某天晚上,我正在品味東叔的《假面飯店》,電話響了起來,屏幕上顯示着老劉的手機號。
「喂。」
電話那頭安靜得過度,我隱約聽見了呼吸聲,但沒人迴應。
「喂?是老劉麼?」
「是...是我。」
老劉的聲音有些虛弱。
「怎麼了?出什麼事兒了?」
「我被人騙了,身上沒錢,你能過來接我一下麼?」
我問清地址,掛掉電話,作了些準備,趕忙打車過去。
在路上我想了不少種可能,可仍是沒想到,見到老劉的地方是派出所門口。
老劉被騙的過程沒什麼新意,大約就是吃葷以後被敲詐勒索,老劉交出身上全部的錢,可對方仍是不願罷休。老劉用打電話借錢的名義報了警, 對方把老劉揍了一頓,在警察到來以前揚長而去。
老劉本覺得警察會幫他伸張正義,可他忘記了,嫖娼也是犯罪行爲。
若不是正好遇上十九大,派出所所長不但願本身的轄區出問題,老劉也沒機會給我打電話。
我默默的聽他說完,問候了一番那些人的祖上,順勢說道:「老劉,之後仍是少去那些地方,存點錢,過年回家找個媳婦吧。」
老劉狠狠的點頭。
沒過幾天,老劉約我吃飯,說要感謝我那天去派出所接他。
我到了約定的飯館,發現除了我以外,還有老劉的一幫工友。
老劉給他的工友介紹我:「小王但是個白領。名牌大學畢業的,之前也跟着我混。」
他吹噓一陣,又說:「上次我進局子,全靠小王把我弄出來。」
工友起鬨:「那你不得請小王吃葷哦?」
老劉哈哈一笑,絕不介意:「走起走起,今晚就去。」
飯後,我再次落荒而逃。離去時,他們一幫人正朝着城中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