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經封面｜百度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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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經封面｜百度的冬天

2016-06-25 《財經》宋瑋 LateNews by 小晚 LateNews by 小晚

「沒有一家公司是被輿論和公關危機打倒的，只有在戰略、產品、公司文化等一系列環節中出現了系統性風險時，這家公司纔會在一次又一次的問題中被擊垮。」java

□本刊記者宋瑋劉一鳴實習生申玉哲/文web

6月8日，大理希爾頓酒店頂層行政酒廊，剛剛結束完一場演講的李彥宏半倚在一張溫馨的白色沙發上，考慮到過去一個多月中百度遭受到的攻擊與壓力，他的容光煥發使人略感意外。服務器

「我一直在想咱們爲何會走到這一步？」李彥宏對《財經》記者說。微信

2016年初時，即便最悲觀的互聯網分析師也不會想到，這家總市值650億美圓、2015年淨利潤超過51.9億美圓、同比增加155％的中國互聯網巨頭，在本土會遭遇如此重創。markdown

4月12日，一名患有癌症的大學生魏則西經過百度的一個贊助商連接嘗試接受治療後不治去世，接下來的一個多月中，百度成爲質疑的焦點。輿論認爲，百度應爲此承擔重要責任。網絡

與百度歷次危機不一樣，魏則西事件帶來了罕見的一邊倒指責——包括官媒《人民日報》和新華社在內的大量媒體，對這家上市公司進行了鋪天蓋地的批評。社交網絡上，用戶呼籲抵制百度，另外一些人呼籲讓谷歌迴歸中國。而一些中等規模的競爭對手，則藉機發揮——一位網站CEO給李彥宏寫公開信，稱百度崛起成爲中國最大的流量入口，致使大量企業衰敗。架構

同時，百度首次成爲政府部門的調查對象，此前它一直做爲谷歌的對手、政府的監管窗口受到官方支持。「百度背後的政府保護傘已收起。」一位互聯網評論家對《財經》記者說。

6月13日，百度下調其季度收入預期。百度預計2016年第二財季收入爲28.1億－28.2億美圓，低於此前預計的30.5億－31.2億美圓。評級機構穆迪6月15日發佈報告，預計百度2016年收入增速將從2015年的35％放緩至15％。

更直接的影響是股價。截至6月17日美股收市，百度股價在163.71美圓，兩個月內下滑15.7％，市值從680億美圓跌至約563億美圓，縮水約117億美圓。不及阿里（1927億美圓）和騰訊（2048億美圓）市值的三分之一。一些言論認爲百度正在告別BAT陣營。

在國內最大的問答社區知乎上，有一篇名爲《百度員工如何看待魏則西事件》的帖子，百度的員工、前員工、合做夥伴貢獻了672條回答。一位員工引用《肖申克救贖》中的一句話：「剛入獄的時候，你痛恨周圍的牆，慢慢的，你習慣了生活其中，最終你發現本身不得不依靠它而生存。」另外一位百度在職員工則稱，有一週時間他在餐廳吃飯已經不敢開發票了，由於不想讓服務員和鄰桌聽到他是百度人。

從聲譽到股價，從收入到信任，百度正在陷入危機。

此時距離百度股價最高點剛剛過去19個月（2014年11月28日，百度股價達251.99美圓，市值868億美圓）。在更早的2011年，百度市值首次超過騰訊成爲中國互聯網企業第一。同年李彥宏成爲中國首富，並發表演講，稱百度要「爲中國贏得全世界的尊敬」。

業界多數評價認爲，百度今日的境遇，並不是由於某一具體事件，而是一個日積月累的過程。它反映了系統性問題，這個問題是以商業倫理爲基礎，以業務、戰略、企業管理爲導向，同時在輿論和競爭的放大之下，出現的綜合性結果。

只有抽絲剝繭地研究、探討百度如何陷入危機，才能知道這家中國的明星科技公司該如何走出危機。

被異化的競價排名

在不違法的前提下追求商業價值最大化，是百度商業價值觀的體現，也是李彥宏的底線。但在關係到社會民生等重要問題上，僅有商業價值觀是不夠的

邁入2016年夏季的第一週，對百度而言無疑是冬天的開始。

這家全球最大的中文搜索引擎，由於陝西青年魏則西之死被推上風口浪尖。由國家網信辦牽頭成立的聯合調查組公佈的調查結果認爲，百度搜索相關關鍵詞競價排名結果，客觀上對魏則西選擇就醫產生了影響。

競價排名，指買斷關鍵詞搜索結果前幾位的位置，再以競價賣給商家進行廣告目的的連接。其爲goto.com公司（後更名爲Overture）在1998年創立並採用，此後，幾乎全部搜索引擎的商業模式均脫胎於此，包括谷歌。

自2006年起，百度已不徹底按出價高低來排列結果。2009年，百度推出鳳巢系統，在競價排名中引入「質量度」（包括點擊率、創意質量、帳戶表現等），價格和「質量度」共同決定排序。

「競價排名自己是一個合理、合法，被普遍使用的商業模式。全世界全部的搜索、全部的廣告都是競價排名。」360公司董事長周鴻禕在接受《財經》記者採訪時稱。360搜索引擎在中國的市場份額僅次於百度，號稱佔有約30%份額。

搜索引擎是一個工具，工具是沒有原罪的。百度競價排名被詬病，問題並不在競價排名這個商業模式，而在實現此商業模式的路徑和準則上。

好比，在廣告仍是正常搜索結果的混淆度上，谷歌是強標註，百度是弱標註；好比，在2011年11月以前，谷歌不賣頁面左側廣告，只出讓頁面右側的廣告位，而百度一開始就開賣左側，而且每屏廣告條數比谷歌多，後來則愈來愈多；在一些本應謹慎處理的領域——醫療，百度沒能抵制住商業的誘惑。

2016年5月，李彥宏在他撰寫的公開信中認可，對短時間KPI（關鍵績效指標）的追逐使該公司「與用戶漸行漸遠」。

2000年互聯網泡沫即將破滅之際，李彥宏創立百度。五年後，百度在納斯達克上市，創造了美國資本市場200多年以來海外公司單日漲幅的最高紀錄。

過去十年間，這家公司就像一輛高速行進的列車。它的市值增加了27倍，總營收從2005年的3.19億元人民幣增加到2015年的664億元人民幣。它給股東以巨大的回報，並實現了流量價值最大化，還把這個優點遷移到了移動端（百度目前超50％收入來自移動）——從這個角度而言，李彥宏是一名成功的企業家，他締造了一家商業價值巨大的上市公司。

在豐厚的利潤和回報中，醫療客戶對百度的貢獻功不可沒。據交銀國際2015年4月發佈的研報稱，其估計2013年和2014年百度網絡搜索收入分別爲286億元人民幣、429億元人民幣，其中估計莆田系對百度收入的貢獻分別爲22％、19％，而整個醫療推廣對百度收入的貢獻更多。

在baidu.com誕生的第一天，李彥宏便提出了「搜索引擎三定律」。從其中的「自信心定律」可窺見百度關於競價排名的哲學：誰對本身的網站有信心，誰就排在前面。而有信心的表現就是願意爲這個排名多付錢。

他告訴《財經》記者，對於用戶來講，是否是商業推廣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結果有沒有知足他的需求。「競價排名結果和用戶搜索結果相關性最高時，可能不會傷害用戶體驗。出於這種理念，咱們一直沒有把推廣結果和天然搜索結果區分得那麼清楚。」他停頓了一下，補充說，但這確實也帶來了不少抱怨。

基於上述定律，李彥宏相信：有時候天然搜索結果反而沒有競價排名結果好。好比搜索「乾洗店加盟」，廣告主是百度通過審覈、有資質保證的，而在「天然搜索」中出現的乾洗店加盟，這個公司存在不存在，無人知道。

6月8日，李彥宏在接受《財經》記者專訪時稱，魏則西事件中，和百度籤合同是一家三甲醫院，它資質完整，顯示在合法地經營。過後，百度撤下了全部軍警系統醫院的廣告，這是和魏則西事件最相關的一個措施。

中國第三大搜索引擎搜狗CEO王小川對《財經》記者表示，「醫療是一個特殊的行業。咱們須要承擔幫助用戶甄別的社會責任。」

周鴻禕則認爲，「搜索引擎三定律」在醫療行業是失效的。由於醫療是一個嚴重供給不足的行業，正規的好醫院是不會花錢給搜索引擎打廣告的。

「最後致使在這個（醫療）行業裏，出錢越多的，基本上都是壞人。」他說，競價排名像毒品，吸上以後很難戒掉。2016年5月，360搜索宣佈放棄一切醫療商業推廣。

在弱監管的社會，企業每每須要對自身有更高的道德自律，來承擔一部分本來應由政府來承擔的職責。知名互聯網評論家洪波對《財經》記者說，百度錯在並未誕生與其體量和影響力相匹配的成熟的商業倫理。

「若是對推廣進行更清楚的標明，你們接受程度會更高的話，我是沒問題的。」「魏則西事件」爆發後，李彥宏對《財經》記者表示。這次整改以後，百度控制商業推廣信息佔比不超過30％，同時增強了對「商業推廣」字樣的標註強度。

在不違法的前提下追求商業價值最大化，是百度的商業價值觀，也是李彥宏的底線。但在關係到社會民生問題上，僅有商業價值觀是不夠的。「這兩種文化最終須要聚焦在一個死去的大學生上來釋放全部衝突。」一位騰訊公司人士稱。

「百度原來有可能成爲一家偉大的公司，固然將來也有可能。但如今，它只是一家賺錢的公司。」一位多年前供職於百度的高層人士稱。

失衡的天平

「公司若是走偏的話必定就是文化和價值觀出了問題。」李彥宏說，這是他如今最擔憂的事

「咱們很早就意識並提出了這個問題。」上述前百度員工稱，百度內部曾有過爭論，以俞軍爲表明的產品團隊堅持要完全改變、取消「灰色地帶」的廣告客戶，而時任百度COO沈皓瑜爲表明的運營團隊則反對。一名產品團隊高層人士在會議上說：「這是讓百度將來沒法成爲一家偉大公司的惟一緣由。」最後雙方達成共識——逐步改。

在此次會議中，李彥宏並未露面。

不久以後，「央視危機」爆發——2008年10月，央視接連兩天報道百度的銷售員工幫忙客戶造假、甚至存在勒索營銷的嫌疑。

6月8日，李彥宏向《財經》記者回顧，當時央視危機更可能是由於百度在銷售體系管理上確實有漏洞。「後來咱們迅速把漏洞堵掉了。」

過去在百度內部，表明銷售、商業化的力量和表明用戶、產品的力量平分秋色，他們彼此牽制、相互妥協。直到2009年－2011年，以俞軍、邊江、李健爲表明的幾代百度產品總監相繼離職，打破了天平的平衡。

在百度銷售網絡高速擴張的2003年－2009年，同時也是百度產品創新的高峯時期。在那個階段誕生了如百度貼吧、知道、百科等百度歷史上最明星的產品。當時百度21個產品線中，擁有用戶量過億的產品就有7個-8個。2003年12月，百度創下一個月六個產品同時上線的記錄。

「衝突是創新之母。」一位前百度產品總監告訴《財經》。

「咱們工做的所有目的是要把信息獲取這件事情拉平。」上述前總監稱，他們認爲任何阻擋了信息傳播的行爲都是不道德的。哪怕傳播自己是不道德的，他們也要將信息、知識所有傳播出去，去知足用戶。這也是他們爲何要頂着盜版的風險作百度文庫的緣由。

一位前百度員工告訴《財經》記者，百度有不少不爲外人所知的原則，它是產品技術部門的原則，但並非整個公司的原則。好比，百度作MP3，只使用外鏈，不下載任何一首歌曲在本身的服務器上；早期百度堅定不作彩鈴訂閱套餐和遊戲；作百度新聞，原則是沒有任何人工編輯，2009年之前，百度新聞沒有任何一個編輯的崗位。

「記得百度當年爲了用戶的1積分而徹夜追查問題。每一年知道網友見面會後會傾聽他們的聲音，都會對每個代碼、每個feature更加負責。對網民的負責，才成就了今天的百度。」一位仍在百度任職的老員工稱。

隨着俞軍等表明百度早期產品理念、價值觀的人離開，原先平分秋色的兩股力量開始失衡。從如今的結果上來看——商業開始主導搜索，而技術、產品爲商業服務。

「多數產品線都有很大（商業化）的壓力。」一位百度員工說。

2016年2月，由於將血友病吧運營權承包給第三方合夥人運營，百度貼吧事件爆發。背景正是貼吧在2015年首次開始商業化，而此時距離貼吧成立已通過去了12年。

一位百度現任員工告訴記者，今天在百度搜索上所看到的不少問題，好比搜索一個關鍵詞，先看到什麼，後看到什麼，「很大程度上不是技術問題，而是產品理念問題」。

相對而言，在百度，技術、市場、銷售體系的員工晉升機會更多。現任百度高級副總裁、搜索公司總裁向海龍15年前僅是百度一家代理商的總經理，2005年，他的公司被百度收購，向海龍加入百度。

向海龍個子不高、不苟言笑。其下屬稱他從不與客戶應酬，卻帶領團隊連續三年保持200％以上的高速成長，2007年向海龍升任爲北京分公司總經理，三個月後又升任百度公司銷售副總裁。2011年，向成爲百度公司商業運營體系副總裁。2015年，成爲百度三大業務羣組之一的搜索業務羣組（SSG）負責人。2016年，SSG和移動服務事業羣組（MSG）合併爲百度搜索公司，向海龍成爲CEO。

百度共有三個SVP（高級副總裁），負責技術的王勁於2013年12月晉升爲百度高級副總裁，掌管銷售的向海龍於2014年10月晉升爲SVP。今年6月22日，朱光成爲百度第三個SVP，朱光2008年加入百度，最先在百度負責市場及公關業務。

另一部分員工則認爲，「升遷極其困難，尤爲早年在產品體系內，幾乎不可能升遷。」一位前百度員工稱，百度七大創始人中的郭眈與崔姍姍離職時，職位仍是百度高級總監，而當時他們已爲這家公司工做了十年。現任美團聯合創始人穆榮均以技術經理身份離開百度時，手裏只有公司分的幾十股。

在這一輪的調整中，百度地圖、貼吧等產品也劃歸到向海龍轄下。

「百度有一條很是粗的大腿，叫搜索、叫變現。與其打一個用戶習慣還沒培養成的新市場，不如這個季度給公司多賺5億，完成KPI，升職更快、獎金更多。」一位百度搜索公司現任員工稱。

「那些新加入的人，包括高層，他們對於百度的價值觀究竟是什麼？可能還有誤解。」李彥宏說。

近年來，隨着百度的快速增加，大量部門的人員數量膨脹，這直接帶來了對早期百度價值觀的稀釋。李彥宏稱，這是他最擔憂的事情。

百度的企業文化是簡單可依賴，早期80％的人是產品技術員工。「而如今5萬員工裏有2萬人司齡不超兩年，過去三年咱們的員工數量不斷翻倍，而他們對百度的感情、對於百度文化的融入是頗有限的。」上述百度中層人士告訴記者，「咱們不只要戰勝外部，還有內部。」

「在百度適合磨平棱角。」百度一位高級別的員工稱。在百度工做，剛開始半年很累，適應了後壓力就不大。但百度的價值觀考覈事實上很嚴格，「360度打分，本身填寫打分，上級打分，下級打分，同級打分。」

2014年，百度內部爆發了一次關於企業文化的爭論。原由是內網的一篇發帖，有員工認爲百度的企業文化是有問題的，而管理層則堅持百度的企業文化依然很好——他們爲此爭論了幾千頁。

此次大爭論的結果是，百度進行了一系列文化夜談，員工聚在一塊兒，相互分享百度的文化故事。

一位八年前在百度產品部門工做的人士告訴《財經》記者，當年他們開玩笑說，百度人的夢想是——只有百度，沒有互聯網。用戶在百度上能夠索引和尋找到任何你須要的信息和服務。

「這須要多強的執行力和多瘋狂的心裏，他們是當時中國互聯網最驕傲的一羣人。而如今，你很難在百度人身上找到這種驕傲了。」他看起來有些沮喪。

理性先生

「他以爲他頗有危機感，但爲何整個公司看上去沒有危機感？」

2015年2月17日，距離春節還有兩天，李彥宏去到百度糯米的辦公室轉了一圈，發現公司還沒放假，已經有很多員工沒來上班了。

以前他剛剛得知，微信紅包以2.69億元拿下與春晚獨家互動的合做權。這名以理性冷靜著稱的企業家控制了一下他的情緒，決定把高管們叫出來一塊兒吃個飯，更令他生氣的狀況出現了——有一半以上的高管已經休假不在北京了。

李彥宏此前從不公開對高層和員工發泄情緒，他老是很是平靜，有時候甚至會讓人以爲他沒有溫度。而此次，很多百度人罕見地感覺到了他的不滿。

2015年7月，在風險投資公司DCM於舊金山舉行的CEO峯會上，在約150位企業家及投資者面前，李彥宏稱後悔本身在帶領百度邁入移動互聯網時代時，沒有早一點採起行動。

在百度創立的15年間，李彥宏始終專一在搜索這一件事情上，絕大多數的產品和技術創新只爲主業服務。同時，其壓倒性地重視指標，由於數據不會騙人——這得益於李彥宏早年在道瓊斯工做的經歷，這家財經信息提供商經過覆蓋全世界數量最豐富的信息源和編制發佈指數，就此顛覆了新聞通信業的傳統。李彥宏在這裏爲《華爾街日報》研發了全球第一個網絡實時金融系統。

在谷歌，KPI是一個「目標」，它每每把指標定得很高，同時具備至關的寬容度。而李彥宏則將KPI視爲一個承諾。「少承諾，多兌現」在百度被視爲公司文化的信條之一。

在早期的演講和訪談中，李彥宏最常強調的話是，「作本身喜歡和擅長的事情，適度放棄不切實際的夢想。」

李彥宏說，谷歌用兩年時間，請20位人工智能科學家開發出AlphaGo。在百度這個項目會被否認。「咱們會問，你花這麼大精力作一個東西到底能實現怎樣的價值？」他認爲，百度最主要的資源應放在更有市場前景的方向上，而不是去開發一個只會下圍棋的機器人。

李彥宏對成本和收益持謹慎、警覺和當心的態度。一位曾在百度市場部門任職的員工說，下屬遞給李彥宏一份合同簽字，他會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有時候合同很厚，他也堅持看完。在這個過程當中，李彥宏每每一聲不響，看完以後他會提兩個問題，答上來簽字，答不上來弄清楚再回來。「不管你準備得再好，他總能提出幾個讓你意想不到的問題。」

上述前員工稱，一名百度員工一次和李彥宏開會，發現他正在作一個excel表，裏面詳細列出了七八輛車的性能、重量、價格，甚至後備箱的尺寸、座位的寬度。這名員工調侃說，在中國首富中，你多是最後一個親手作一張excel表來權衡買一部車的人。李彥宏看着對方說，「咱們仍是要保持理性。」

「我不是那個最喜歡冒險的人，我冒的險都是我通過分析、研究以後，我以爲這個險值得冒纔去冒。」李彥宏說。

李彥宏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中國企業家，他更相信技術和數字的力量，不相信人；更多獨立決策，不愛社交。

「貼吧事件」爆發的部分緣由，正是源於李彥宏過分相信機制的力量。他告訴《財經》，在貼吧商業化以前，他問過下屬，賣吧會不會帶來一些嚴重的後果？他獲得了一個對他最有說服力的回答——保證不會出事，「咱們有一套機制」。

「後來想，不管什麼樣的規則，哪怕有一千次作對了，但只要一次作錯了，後果就會很嚴重。」他說。過後百度全面中止了病種類吧的商業化。

進入移動互聯網的頭兩年，這家公司由於策略保守而備受質疑，其中一個重要的緣由，是百度的決策體系集中在一我的身上。

一位創業者向記者透露，他離開百度的緣由就是在百度內部創業未果，他寫了一份78頁的PPT給李彥宏，但李彥宏很快首肯後，一年未見部門財務撥款，因而他離職創業。

一位阿里巴巴高層人士告訴《財經》記者，在阿里，馬雲的戰略思想是在半空中的，底下人全憑感受。但馬雲不對具體的事情做指示，因此空間極大。

「在百度，若是李彥宏不做決策，別人也不做決策。」一位與百度合做過的投行人士評價李彥宏，開會時他每每開始一聲不響，最終一槌定音。

今年5月，百度辭退了公司副總裁、有「百度推廣之父」稱呼的王湛，理由是「損害公司利益」。去年全公司給他開一個大派對並頒發了一個獎盃，獎盃上寫着數字15，這是他加入百度的第15年。

「李彥宏極其隱忍、剋制」，一位百度中層對《財經》說，他能夠只按照數據和指標去處理全部事，但他卻很難去面對、去處理一我的，因此一開始他老是選擇迴避，而一旦忍無可忍時，他會直接作出一個絲絕不留情面的決定。「也許李彥宏應該更早而不是更無情地來處置一名老員工。」

「也許在其餘公司是六個月，不行就走人。對於百度來講甚至不是一年，我以爲兩年、三年，若是三年以內你仍是不能成爲百度的人，我真的不要你了。可是在這三年中，他也許已經帶着一批人都偏掉了。」李彥宏說。

在騰訊，馬化騰有張志東這樣還在爲公司建言獻策的合夥人，在阿里，馬雲有30多個「阿里合夥人」。而如今的百度，只有李彥宏和5萬名員工。

一位前百度人告訴記者，有一次李彥宏看到一篇名爲《百度創業元老七劍客悉數離職，李彥宏成孤家寡人》的報道後，「瞬間情緒很是低落。」

「在早期，全部人均可以和他爭論。因而有人喜歡他，有人不喜歡他，但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由於每一個人都在猜老闆到底在想什麼？」上述人士稱。

李彥宏告訴《財經》記者，由於有時候懼怕被外界誤解，這麼多年他一直在壓抑本身的表達。「其實我確實很懼怕，時間久了之後會麻木，會習慣和周圍特別熟的人溝通。」李彥宏說，百度須要不斷招這些年輕人，不斷培養年輕人。

某種程度上，指標和數據成爲了他和員工最直接、有效的溝通工具。

李彥宏說，「魏則西事件」讓他對堅持了這麼多年的理念多多少少產生了懷疑。「咱們也許不該該那麼實用主義，也許應該加入一些理想主義的色彩，這樣你們纔會更喜歡你。」

兩年前的一次百度中層管理會上，李彥宏精心準備了一頁PPT，展現一張亞歷山大圖書館的照片，他說道：「曾經亞歷山大港世界第1、流量第一，他們在貨船進出時收集書籍，這些書被視爲比金銀更重要的寶物。最終他們將亞歷山大圖書館建成了當時世界的文明庫，而亞歷山大港成爲當時世界的中心。」

「我要把百度建成創新的中心。」這名企業家說完，全部人彷佛都吃了一驚。一位與會者問：「是咱們作錯了什麼嗎？」

坦途與錯過

「某種意義上，咱們的作法相對保守，認爲作好搜索就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其實咱們還能夠作得更多。」

性格決定命運，命運又回過頭來強化性格。

在業界看來，百度過去11年的發展是一條坦途，它幸運地避開了互聯網泡沫的衝擊，又沒有出現任何現金流轉上的壓力，這在同時期的企業中很是可貴。2010年穀歌退出中國後，百度更加寂寞，它在本身的主營領域再無敵手。

中文搜索是一個寡頭壟斷市場，大量公司對百度的流量依賴超乎局外人的想象——在2011年，美團有超過50％的流量來自百度。這個優點甚至延續到了移動時代，在早期，滴滴出行最大的流量來源是百度地圖。

在百度的鼎盛時期，出於對它的依賴和畏懼，創業者會爲了白送給百度股份爭得不可開交——2008年，爲得到百度在視頻方面的獨家合做權，優酷網向百度支付300萬元，以及無償贈送不到1％的股份，而酷6網則以向百度支付600萬元現金和3％的贈送股份，最終贏得了百度。當時，百度以廣告等資源置換某些新興公司的股份，以此創建統治。

此後，互聯網從信息時代進入社交和交易時代，百度再也不是惟一的霸主。當百度須要以計劃外的價格進行投資時，其體現出了保守、謹慎的一面。他們傾向於對市場前景清晰的資源彙集型行業進行投資，而不是那些冷門或者沒有被正確認識的公司。那一時期百度的投資以控股、佔大股爲主，典型是對愛奇藝和去哪兒的控股。

2014年以後，爲了擴張各自勢力範圍，BAT紛紛爭搶創業公司。百度明顯感覺到了壓力，它接連投資了滬江網（持股12.5％）、Uber（持股15％）、我買網、趣醫網、優信拍等28家企業，涉及電商、二手車交易、在線票務、在線教育等各個垂直領域。同時，再也不謀求控股。

據國際權威金融數據提供商Dealogic向《財經》提供的資料顯示，從2008年到2015年，百度共入股了48家公司。其中，2008和2010年各1起，2011和2012年各5起，隨後速度逐漸加快，2013年投資了7起，2014年10起，2015年則達到了18起。

對比阿里巴巴，其從2008年到2015年，共入股了109家公司。而騰訊這七年共入股了126家公司。

2013年出資18.5億美圓對91的收購被外界認爲是百度焦慮的集中爆發。360董事長周鴻認可，他曾兩赴廈門說服91無線CEO胡澤民向百度擡價。

一位接近美團的人士告訴記者，早年百度曾有機會以20億人民幣估值投資美團，持有美團5％的股份，但最終百度選擇以更便宜的價格——1.6億美金持有糯米網59％的控股權。

多年以後的2015年秋天，美團和點評正在進行最後的談判，他們但願在兩週內合併完成。在最後幾天時間內，百度闖了進來，給出了美團500億人民幣的估值，但願促成美團和糯米的合併。「太晚了。」上述人士說。

李彥宏說，糯米對於百度的意義在於它讓百度真正實現了鏈接人和服務，這是他對糯米支持的最大緣由。但不能否認的是，O2O這種投入一望無際的項目也大大牽制住了百度。

據野村證券對百度2016年Q1的財報分析稱，其Q1利潤同比降低18.6%，主要源於持續的O2O投資。國信證券2016年2月29日發佈研報稱，百度將來風險主要存在於O2O競爭加大以及線上廣告增速低於預期。

一位美圓基金的合夥人點評說，百度在移動上發力較晚，也最爲焦慮。同時，百度對O2O的投資，對無人車、金融等新興業務的投資，都須要大量的資金支持。

「搜索業務成了最大的輸血渠道，它在無止盡的索求和壓力下走向失衡。這是百度當前困境的一個循環。」他說。

接受《財經》記者採訪的多位人士認爲，百度應該在優點明顯的早期作出更深遠的佈局，對更多的垂直行業以扶持，深刻產業鏈，從信息層深刻到服務層。由於對一個生態平臺而言，僅有視頻和旅遊是遠遠不夠的。

一位京東的高層人士告訴《財經》，早期京東超過70％以上流量來自百度，2010年先後百度曾有機會把電商平臺有啊打包給京東，經過投資換取京東15％－20％的股份，最終李彥宏沒有贊成。這些股份在今天價值58億美圓。

但互聯網就是這樣，它註定會錯過不少事情。

走出冬天

百度出現今日危機，有技術、產品的緣由，也有管理、文化的緣由。相比前者，後者對百度的挑戰更大

「咱們已經好久沒有給用戶一個真正創新性的新產品。」李彥宏說，某種程度上百度仍是太保守了。「咱們須要創新，這樣你們對百度的不足，對百度的容忍程度就會高不少。」

「在一個主營業務收入很是驚人的公司裏要作創新是很難的，」一位阿里巴巴集團的高層人士告訴《財經》，「即便對谷歌來講也是同樣，但若是一家公司只在一個產品上成功過，咱們很難說它是遠見仍是運氣。」

一位微信員工告訴《財經》，今天你們都在笑百度，但他認爲，騰訊和阿里巴巴今天的優點都不是優點，一旦有穿透性的新技術出現，危機近在咫尺。

從許多方面來看，百度在中國公司中擁有主導下一我的工智能世界的有利條件，它在數據和專長上兼具優點。據外媒報道，目前，百度深度語音識別系統入選了麻省理工學院評選的「2016十大突破技術」，語音識別準確率已經達到97％，超過了谷歌。

百度是全球對人工智能技術投入最大的公司之一。近三年內，百度研發成本佔總營收比分別爲12.9％、14.2％和15.3％，而谷歌爲12.9％、14.9％和16.3％，均呈上升趨勢。它們都試圖在搜索業務以外開闢疆土，即便搜索收入仍分別佔谷歌和百度總營收的90％和96％。

無人車也許將成爲百度下一個真正具有創新意義的產品——雖然過程將極其艱難。但它更大的意義在於，它將是百度第一個與搜索、甚至與信息無關的商用產品。

百度兩年前在硅谷投資3億美圓興建人工智能中心，該中心目前有超過200名員工，他們中很大一部分爲百度自動駕駛事業部服務。無人駕駛事業部總經理王勁在今年3月接受《財經》記者採訪時稱，無人車將會是百度迄今爲止最大的資金投入項目。

《財經》獲悉，近期百度把5年期貸款規模從10億美圓提升至20億美圓，已從21家銀行得到放貸承諾。李彥宏稱，這筆資金將用來對無人車、度祕、企業雲等新的產品線以支持。

對比BAT中的另外兩家——阿里巴巴3月份已簽署30億美圓5年期貸款協議，騰訊正把計劃中的20億美圓銀行貸款規模擴大至40億美圓。這兩筆貸款的目的分別是「用於在國內和國外收購企業股份」以及「用於包括收購在內的擴張項目」。

「雖然調整競價排名一定會帶來收入降低，但這個代價是咱們必須接受的。」李彥宏說。

百度一直要想在搜索以外創造出新的、規模化的收入來源。李彥宏稱這個過程很痛苦，但他預測百度下一個規模盈利業務也許未來自金融業務。

他說，目前金融放出去的貸款利率和資金成本相比，中間有盈利空間。另外，在百度地圖上訂酒店，能夠帶來分紅收入；愛奇藝視頻能夠帶來廣告收入，但這些都纔剛剛起步。

「人工智能是百度目前最重要的戰略。」李彥宏稱。

「這個機會若是咱們抓住了，百度能夠變成一家徹底不同的公司，一個比如今影響力大得多的公司。」他看起來很是自信，但他認可，這須要五到十年時間。

2015年7月，百度將外賣業務拆分出去獨立發展；10月，百度將去哪兒出售給攜程。今年，愛奇藝也將隨着私有化而剝離出百度。甩掉這三個成本中心後，百度會更爲輕鬆。

他說百度不作硬件，只作軟件，並但願將最頂層、最核心的技術作到領先，而後將技術、軟件輸出到其餘公司——這使人想起了2000年時的百度，一家做爲純技術軟件公司而存在，爲其餘公司輸出技術而非流量的公司。

「百度任何的好和很差，歸功和歸罪都應該是我。」李彥宏說。5月10日，李彥宏發公開信說，他要帶領你們找回百度文化。

從今天到將來，李彥宏須要跨越的，不只是產品與收入、用戶與利潤、速度與底線之間的鴻溝，也是管理與文化、創始人與團隊之間的平衡。前者由於人工智能積累和百度所處的有利位置，百度有機會翻盤；但在管理和文化上，李彥宏須要給出更使人信服的答案。

在2016年百度最新一次的架構調整中，原先並列存在的搜索業務、移動服務、金融服務、新興業務四個事業羣組中的搜索業務和移動服務合併爲搜索公司。這與谷歌一年前的調整思路類似，即將傳統業務與前沿項目分開，傳統業務是營收中心，而前沿項目則負責創新。

雖然調整帶來了不少猜疑，但至少對於李彥宏而言，將原先兩塊業務多處重合、衝突不斷的事業羣合併，不用再劃分勢力範圍，能夠將精力放在他更擅長的創新業務、人工智能上——李彥宏正在試着找回百度的平衡。

中國互聯網三大巨頭BAT都曾遭遇過不一樣程度、不一樣性質的危機——阿里巴巴2011年的支付寶事件，騰訊2010年所經歷的「3Q大戰」，以及此次百度的魏則西事件。這些危機都深入改變了三家公司的命運。

支付寶事件令馬雲名譽受損，也令本就搖搖欲墜的中國概念股在國際資本市場受到牽連，至今仍未徹底復甦，但螞蟻金服所以獨立，並即將成爲一家市值600億美圓的A股上市公司；騰訊在3Q以後大舉開放旗幟，此後微信誕生。

「沒有一家公司是被輿論和公關危機打倒的，只有在戰略、產品、公司文化等一系列環節中出現了系統性風險時，這家公司纔會在一次又一次的問題中被擊垮。」一位騰訊集團的高管對《財經》記者說。

在百度內網，李彥宏的公開信下共有300多條員工評論。「但願將來回頭來看今天，是咱們歷史上一個重要契機。由於直面了本身的問題，有魄力去改正完善。」多名百度員工留言稱，他們但願能夠和百度一塊兒跨過從「大企業到偉大企業的長距離」。

本文將登載於2016年6月27日出刊的《財經》雜誌

與李彥宏的訪談進行了近兩個小時，咱們選取了其中的大半部分，將於明天此時刊發《對話李彥宏：百度的危機與將來》的QA實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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